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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翻阅某家族新修家谱,附录中有一份《保谱守则》。修谱立规,本意是让家谱世代相传,这个初衷值得肯定。但细读之下,有三条提法让人越琢磨越不是滋味:
一是不得将家谱借予他人;
二是禁止私抄复印;
三是督促新生儿严格按辈起名。
家谱是什么?是记载血脉源流的史书,是连接先人与后代的精神桥梁。编纂它、收藏它,是为了让族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让后代记住祖先的艰辛,让散落四方的族人有一份认同和牵挂。明白了家谱的分量,再来看这三条守则,问题就清晰了。
先说第一、第二两条。从制定者的角度,或许是担心家谱流失损坏。但问题在于,这种“保护”一旦过了头,就变成了垄断,家谱的保管权、解释权、续修权,只能捏在少数人手里。这两条说白了就是一个“防”字——防族人如防贼。明里暗里是在教唆保谱人把家谱当成自家私产,刻意制造保谱人和其他族人之间的隔阂与对立。这哪里是保谱?分明是霸谱。
编纂家谱,常由族里热心且有文化的族人操持。起初,他们是出于对家族的责任感,满怀敬意地接过这副担子。可时间一长,少数人的心态慢慢变了味:从最初那种为家族尽力的自豪感,渐渐演变成自以为是的优越感。家谱在他手里,别人想看、想学、想续,得求着他、经他点头。甚至觉得除了他们这几个人,其他人不配接触家谱、不配参与续修。这种心态,已经彻底违背了当初修谱的初心。
如果保管人把家谱捂得严严实实,平时谁也不让看、谁也不让抄,失去传播家史、教化族人的意义,那还有什么用?历史上多少珍贵的家谱,就是因为被少数人“保护”得太好,最终在虫蛀霉变中化为齑粉,连同那些祖先的名讳、迁徙的足迹、家族的荣光,一并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。等到后人想寻根问祖时,却只能面对一堆残破的纸屑,悔之晚矣!
再看第三条:督促新生儿按辈起名。这话乍一听像是在倡导传统,为了防止乱了辈分。但用了“督促”二字,味道全变。督促是什么?是监督、是催促、是要求,甚至带着一点“你不听就是不对”的意味。问题在于,修谱、保谱的人,有这个权力吗?
族人给孩子起名,是人家的家事,是每个家庭的基本权利。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长辈的心血与期望,是送给孩子的一份人生礼物。按不按辈分起名,应当本着自愿的原则,充分尊重姓名权。有人可能觉得按照辈分起名不好听、不好配,或者想给孩子取个更有意义的名字,这完全是正当的,也是人之常情。对于按辈分取名这件事,修谱的人可以提倡、引导,但不能强迫,也无权强迫。不能因为人家没用辈分,就给人家扣帽子、贴标签。
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,有些人为了凑所谓的“统一”,未经当事人同意,就擅自把入谱人的名字改了——把中间那个字强行改成辈分,或者给单字名硬加上辈分。这种做法,已经不是不尊重人,而是明目张胆的篡改。修谱的人,何来权力更改他人的姓名?家谱之所以珍贵,核心在于一个“真”字。真实的人名、真实的生卒、真实的事迹、真实的姻亲,才能支撑起后世的追思与寻根。为了维护所谓的规矩,擅自把族人的名字改了,那这谱修出来还有什么真实性可言?一个被强行篡改过的名字,不仅失去了对当事人的尊重,更会给后世的子孙留下一个错误的线索,让寻根问祖变成了扑朔迷离的猜谜。
上面这三点,说到底暴露了一个问题:制定规则的人,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摆在了族人的对立面,甚至幻想自己可以凌驾于族人之上。他们忘了,家谱是大家的,不是自己的;修谱是为了给族人提供寻根的指南,而不是为了让族人来向自己俯首听命。
还有一些人甚至放出话来:“续修家谱,必须得到我(们)的批准。”俨然以“族长”自居,总想着去“管”别人、“治”别人。这已不是在修谱,而是在“立威”;不是在为家族服务,而是在把家族当领地,把族人当下属。这种心态,在今天这个讲平等、讲法治的文明社会里,实在是格格不入。续修家谱,理当集众人之智、聚全族之力,岂能一手遮天?
我们根本不害怕族人接触家谱。恰恰相反,看家谱的人多了,知道家史的人才会多,关心族事的人才会多。到那时,愿意站出来续修家谱的人自然也就多了。人多力量大,家谱才能一代一代续下去,家史才能一代一代传下去。
坦率地说,现在很多年轻人从未见过家谱,甚至不知家谱为何物。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曾祖、高祖叫什么名字、生卒日期、有过什么事迹,不知道祖母、曾祖母来自何方,不知道姑祖母嫁往何处。对家谱没有感情,对家史没有认知,又怎么会对续修家谱产生兴趣?如果有一天,家谱真的无人问津,最终霉变腐烂,那将是整个家族文化不可挽回的损失。到那时,再回过头来看今天这些所谓的“守则”,那些制定它的人,会不会觉得脸上发烫、心中有愧?
所以说,保管家谱、续修家谱,最重要的是要有公心,要时刻记得自己是在为家族做事,而不是为了压别人一头。多一份谦卑,少一点自大;多一份开放,少一点封闭。让家谱真正活起来、传下去,让更多人站出来,共同担当起传承的责任,这才是对祖宗、对后人最好的交代。
族之有谱,凝聚的是历次修纂者的心血,汇聚的是全体族人的智慧。归领之后,自当珍视保管,但珍视不等于独占,保管不等于封锁。让族人循礼致祭,阅而详之,传而授之,让家谱在代代相传中焕发生机,才不辜负先人修谱之艰辛,才对得起后人寻根之期盼。
家谱不是私产,传承不是垄断。只有放下狭隘的族长心态,摒弃封闭的垄断思维,以更宽广的胸怀、更务实的态度,去呵护每一份家谱,去讲好每一个家族故事,去点燃更多人心中对家族、对历史的温情与敬意,让家谱从“封闭”走向“开放”,从“故纸”变为“活水”,我们的后人才能从中汲取源源不断的精神滋养,走好他们自己的路,续写家族新的荣光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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